• 祭石曼卿文
      维治平四年七月日,具官欧阳修,谨遣尚书都省令史李[易攵]至于太清,以清酌庶羞之奠,致祭于亡友曼卿之墓下,而吊之以文曰:
      呜呼曼卿!生而为英,死而为灵。其同乎万物生死,而复归于无物者,暂聚之形; 不与万物共尽,而卓然其不朽者,后世之名。此自古圣贤,莫不皆然。而著在简册者, 昭如日星。
      呜呼曼卿!吾不见子久矣,犹能仿佛子之平生。其轩昂磊落,突兀峥嵘,而埋藏于 地下者,意其不化为朽壤,而为金玉之精。不然,生长松之千尺,产灵芝而九茎。奈何 荒烟野蔓,荆棘纵横,风凄露下,走磷飞萤;但见牧童樵叟,歌吟而上下,与夫惊禽骇 兽,悲鸣踯躅而咿嘤!今固如此,更千秋而万岁兮,安知其不穴藏狐貉与鼯[鼠生]? 此自古圣贤亦皆然兮,独不见夫累累乎旷野与荒城!
      呜呼曼卿!盛衰之理,吾固知其如此,而感念畴昔,悲凉凄怆,不觉临风而陨涕者, 有愧乎太上之忘情。尚飨!
  • 2007-09-24

    袁枚 祭妹文 - [文章]

    选自《小仓山房文集》。袁枚(1716—1797),字子才,号简斋,又号随园老人。浙江钱塘(今浙江杭州)人。“性灵派”的代表人物。著有诗评《随园诗话》。

    祭妹文
    乾隆丁亥冬,葬三妹素文于上元之羊山,而奠以文曰:
    呜呼!汝生于浙而葬于斯,离吾乡七百里矣,当时虽梦幻想,宁知此为归骨所耶?

    汝以一念之贞,遇人仳离,致孤危托落。虽命之所存,天实为之;然而累汝至此者,未尝非予之过也。予幼从先生授经,汝差肩而坐,爱听古人节义事;一旦长成,遽躬蹈之。呜呼!使汝不识诗书,或未必艰贞若是。

    余捉蟋蟀,汝奋臂出其间;岁寒虫僵,同临其穴。今予殓汝葬汝,而当日之情形憬然赴目。予九岁,憩书斋,汝梳双髻,披单缣来,温《缁衣》一章。适先生户入,闻两童子音琅琅然,不觉莞尔,连呼则则。此七月望日事也,汝在九原,当分明记之。予弱冠粤行,汝掎裳悲恸。逾三年,予披宫锦还家,汝从东厢扶案出,一家瞠视而笑,不记语从何起,大概说长安登科,函使报信迟早云尔。凡此琐琐,虽为陈迹,然我一日未死,则一日不能忘。旧事填膺,思之凄梗,如影历历,逼取便逝。悔当时不将情状,罗缕纪存。然而汝已不在人间,则虽年光倒流,儿时可再,而亦无与为证印者矣。

    汝之义绝高氏而归也,堂上阿奶仗汝扶持,家中文墨汝办治。尝谓女流中最少明经义谙雅故者,汝嫂非不婉,而于此微缺然。故自汝归后,虽为汝悲,实为予喜。予又长汝四岁,或人间长者先亡,可将身后托汝,而不谓汝之先予以去也!

    前年予病,汝终宵刺探,减一分则喜,增一分则忧。后虽小差,犹尚,无所娱遣。汝来床前,为说稗官野史可喜可愕之事,聊资一欢。呜呼!今而后吾将再病,教从何处呼汝耶!

    汝之疾也,予信医言无害,远吊扬州。汝又虑戚吾心,阻人走报。及至绵已极,阿奶问望兄归否,强应曰“诺”。已予先一日梦汝来诀,心知不祥,飞舟渡江。果予以未时还家,而汝以辰时气绝。四支犹温,一目未瞑,盖犹忍死待予也。呜呼痛哉!早知诀汝,则予岂肯远游,即游亦尚有几许心中言要汝知闻,共汝筹画也。而今已矣!除吾死外,当无见期。吾又不知何日死,可以见汝,而死后之有知无知,与得见不得见,又卒难明也。然则抱此无涯之憾,天乎,人乎,而竟已乎!

    汝之诗,吾已付梓;汝之女,吾已代嫁;汝之生平,吾已作传;惟汝之窀穸尚未谋耳。先茔在杭,江广河深,势难归葬,故请母命而宁汝于斯,便祭扫也。其旁葬汝女阿印。其下两冢,一为阿爷侍者朱氏,一为阿兄侍者陶氏。羊山旷渺,南望原隰,西望栖霞,风雨晨昏,羁魂有伴,当不孤寂。所怜者,吾自戊寅年读汝哭侄诗后,至今无男,两女牙牙,生汝死后,才周耳。予虽亲在未敢言老,而齿危发秃,暗里自知,知在人间尚复几日!阿品远官河南,亦无子女,九族无可继者。汝死我葬,我死谁埋?汝倘有灵,可能告我?

    呜呼!身前既不可想,身后又不可知,哭汝既不闻汝言,奠汝又不见汝食。纸灰飞扬,朔风野大,阿兄归矣,犹屡屡回头望汝也。呜呼哀哉!呜呼哀哉!

    〔三妹素文〕名机,字素文。与姓高的指腹为婚。后来高氏子恶劣无赖,高家的人请解除婚约,但素文受封建礼教的影响,不肯解约。她婚后受尽虐待,不得已,与高家断绝关系,回居娘家。死时40岁。乾隆三十二年丁亥(1767年),袁枚为她营葬。

    〔上元之羊山〕在现在江苏南京,当时属江苏上元。下文“斯”即指羊山。

    〔浙〕指杭州。
    〔当时〕指袁机初生的时候。
    〔梦〕怪异的梦。,通“奇”。
    〔仳(pǐ)离〕离弃,这里是不合。
    〔托落〕孤独不遇。
    〔差肩〕比肩,并肩。
    〔使〕假使。
    〔同临(lìn)其穴〕同到它的穴边凭吊。临,哭吊死者。
    〔憬然赴目〕清楚地呈现在眼前。憬然,醒悟。
    〔《缁衣》〕《诗经·郑风》里的一篇。
    〔(zhà)户〕开门。〔则则〕赞叹的声音。
    〔九原〕墓地,这里指地下。
    〔弱冠(guàn)粤行〕刚成年时前往广西。袁枚曾于乾隆元年(1736年)到广西去看叔父袁鸿。弱冠,男子成年。粤,广西包括在古代“百粤”范围之内。
    〔掎(jǐ)〕牵引。
    〔披宫锦〕指中进士。唐朝进士及第,披宫袍,后人就称中进士为“披宫锦”。下文“长安登科”即指这件事。
    〔瞠视〕直视。
    〔云尔〕用在说话之后,表示如此而已。
    〔琐琐〕细小的(事)。
    〔凄梗〕悲咽,哭不出来。梗,阻塞。
    〔(yī ní)〕婴儿。这里指幼年时期。
    〔罗缕〕详细。
    〔阿奶〕指袁枚的母亲,也写作“”。下文“汝嫂”,指袁枚的妻,“阿爷”,指袁枚的父亲,“阿兄”,指袁枚自己。这些称呼都是用向袁机说话的口气。
    〔(shùn)〕以目示意。
    〔雅故〕过去的文章典故。
    〔婉(yì)〕柔顺和静。
    〔微缺然〕稍有点欠缺。
    〔小差(chài)〕
    (病)稍减。
    〔(yèdié)〕病不甚重,半起半卧。
    〔绵(chuò)〕病势危急。
    〔已〕既。〔付梓〕指书稿付印。梓,梓木,书的雕版。
    〔窀穸(zhūnxī)〕墓穴。
    〔江广河深〕由南京到杭州,乘船要先经长江,后经运河,所以这样说。
    〔阿印〕袁机有两个女儿,阿印是其一,早死。
    〔侍者〕妾。
    〔旷渺〕广远。
    〔原隰(xí)〕平原和低下的地方。
    〔栖霞〕山名,在江苏南京东北。
    〔羁魂〕旅魂。羁,寄居在外。也写作“羇”。
    〔戊寅年〕乾隆二十三年(1758)。
    〔周(zuì)〕周岁。
    〔亲在未敢言老〕父母在,自己不称老,这是古礼。
    〔阿品〕袁枚弟弟袁树的小名。

  • 韩愈幼年丧父,靠兄嫂抚养成人。韩愈与其侄十二郎自幼相守,历经患难,感情特别深厚。但成年以后,韩愈四处飘泊,与十二郎很少见面。正当韩愈官运好转,有可能与十二郎相聚的时候,突然传来他的噩耗。韩愈悲痛欲绝,写下这篇祭文。

    祭十二郎文    韩愈
      年月日,季父愈闻汝丧之七日,乃能衔哀致诚,使建中远具时羞之奠,告汝十二郎之灵:呜呼!吾少孤,及长,不省所怙,惟兄嫂是依。中年,兄殁南方,吾与汝俱幼,从嫂归葬河阳。既又与汝就食江南。零丁孤苦,未尝一日相离也。吾上有三兄,皆不幸早世。承先人后者,在孙惟汝,在子惟吾;两世一身,形单影只。嫂尝抚汝指吾而言曰:“韩氏两世,惟此而已!”汝时尤小,当不复记忆;吾时虽能记忆,亦未知其言之悲也。
      吾年十九,始来京城。其后四年,而归视汝;又四年,吾往河阳省坟墓,遇汝从嫂丧来葬。又二年,吾佐董丞相于汴州,汝来省吾;止一岁,请归取其孥。明年,丞相薨。吾去汴州,汝不果来。是年,吾佐戎徐州,使取汝者始行,吾又罢去,汝又不果来。吾念汝从于东,东亦客也,不可以久;图久远者,莫如西归,将成家而致汝。呜呼!孰谓汝遽去吾而殁乎!吾与汝俱少年,以为虽暂相别,终当久与相处,故舍汝而旅食京师,以求斗斛之禄;诚知其如此,虽万乘之公相,吾不以一日辍汝而就也。
      去年,孟东野往。吾书与汝曰:“吾年未四十,而视茫茫,而发苍苍,而齿牙动摇。念诸父与诸兄,皆康彊而早世。如吾之衰者,其能久存乎?吾不可去,汝不肯来,恐旦暮死,而汝抱无涯之戚也!”孰谓少者殁而长者存,彊者夭而病者全乎!呜呼!其信然邪?其梦邪?其传之非其真邪?信也,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乎?汝之纯明而不克蒙其泽乎?少者、彊者而夭殁,长者、衰者而存全乎?未可以为信也,梦也,传之非其真也,东野之书,耿兰之报,何为而在吾侧也?呜呼!其信然矣!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矣!汝之纯明宜业其家者,不克蒙其泽矣!所谓天者诚难测,而神者诚难明矣!所谓理者不可推,而寿者不可知矣!虽然,吾自今年来,苍苍者或化而为白矣,动摇者或脱而落矣。毛血日益衰,志气日益微,几何不从汝而死也。死而有知,其几何离;其无知,悲不几时,而不悲者无穷期矣。汝之子始十岁,吾之子始五岁;少而彊者不可保,如此孩提者,又可冀其成立邪!呜呼哀哉!呜呼哀哉!
      汝去年书云:“北得软脚病,往往而遽。”吾曰:“是疾也,江南之人,常常有之。”未始以为忧也。呜呼!其竟以此而殒其生乎?抑别有疾而至斯乎?汝之书,六月十七日也。东野云,汝殁以六月二日;耿兰之报无月日。盖东野之使者,不知问家人以月日;如耿兰之报,不知当言月日。东野与吾书,乃问使者,使者妄称以应之耳。其然乎?其不然乎?
      今吾使建中祭汝,吊汝之孤与汝之乳母。彼有食,可守以待终丧,则待终丧而取以来;如不能守以终丧,则遂取以来。其余奴婢,并令守汝丧。吾力能改葬,终葬汝于先人之兆,然后惟其所愿。
      呜呼!汝病吾不知时,汝殁吾不知日;生不能相养以共居,殁不得抚汝以尽哀;敛不凭其棺,窆不临其穴。吾行负神明,而使汝夭;不孝不慈,而不得与汝相养以生,相守以死。一在天之涯,一在地之角,生而影不与吾形相依,死而魂不与吾梦相接。吾实为之,其又何尤!彼苍者天,曷其有极!自今已往,吾其无意于人世矣!当求数顷之田于伊颍之上,以待余年,教吾子与汝子,幸其成;长吾女与汝女,待其嫁,如此而已。呜呼!言有穷而情不可终,汝其知邪!其不知心也邪!呜呼哀哉!尚飨。